2007年的新年渗透着一股子未曾发生便注定被遗忘的味道来临,每当这个时期我总莫名其妙的想起年兽这种东西。年作为时间的标志又带出某种实体,这究竟是种象征还是种抽象的一塌糊涂概念已经无从诉说。在情人节还未行远的日子里,新年带着如同风卷残云般的气势席卷而来,我们都被吹的晕头晕脑,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接受了。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火药气息,甚至于鞭炮还未点燃就已经被嗅到。与其说是节日到不如说是战场,许多人拼命的肆杀般的玩乐,似乎今天过后就是世界末日般。
多数时候我必须溶入环境,所以新年也好,情人节也好,圣诞节也好,多少需要做出些符合情景的行动。“要合群”我这么说着,然后推掉了聚会邀请。而当我拿起电话时却发现又无人可打,在弥漫着薄雾的午后攥着电话无所适从的站在街边。
踌躇许久,拦下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公园”我随口说 “哪个公园?” “最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10分钟后我坐在环城公园的长椅上,这个时候必然这里无人。我把身子舒展开,手搭在靠背上,用力呼入一口冷空气,接着便不知道做什么好。
如果说人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时叫做无聊,那么我更乐意称之为虚无状态。混混沌沌中时间就过去了,虚无状态里的我已经丧失了时间参照物,只是知道很久而已。2006最后的暮色将至,没有晚霞,没有夕阳,只有冷冰冰的公园静物画和硬邦邦的长椅。
如果说我与此时熙熙攘攘的爆竹声格格不入的话,那么反而从反差中更为贴切的感受到存在感,如同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沉闷的《猎鹿人》。
“这样大概不好”,我由此得出这个念头,所以拿出手机随便按出个号码,但并不按下接通按键,接着象审视一副刚刚完成的拼图般揣摩这个数字组合是否妥当,似乎一个无续的数字序列会在溟溟中注定什么一样。
大约过了10秒钟,电话铃声响起。因为我习惯把铃声开到最大,此时象个手中突然爆炸的定时炸弹般突如其来,所以禁不住打个哆嗦。并未马上接通而是先看了下来电显示,正好是我刚才按下的号码。
“这么说来,我确实有了超能力”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按下接通。
“hello,刚才怎么打也打不通”一个略微细腻的女声传来。声音并未甜点发腻,又带点职业感,立即让我想起了114的客服接线员。
“电话一直开着,可能信号不好。”我一面说一面猜测,平均每3天接到1个陌生来电,大多是未曾谋面的客户之类。但这个时候决计不会有什么业务上的电话。
“晚上有约吗?”对方这种直接提问貌似熟悉我的人,但实在想不起来。
“正在公园长椅上打瞌睡”
“那么,晚上一起吃饭吧,很无聊的”
“但是这个时候所有餐厅早都被订的满满的吧。”
“有一种餐厅肯定有位”
“哪种?”
“西餐厅”
“那么,好吧”我沉吟了3,4秒后肯定了这个莫名的邀请。确实在这里坐太久人会精神混乱,不如做点什么来的好。
之后我与她确定了餐厅名称与地点,然后坐上辆出租。
十分钟后我到站了,“这城市为什么小到这种程度,只消十几分钟就可以确定人的活动范围。”我不自觉的这么想然后走上餐厅大门台阶。餐厅名字叫做TOMA,让我立刻想起TAMA牌爵士鼓。名字确实俗气的可以,因为这个发音似乎到处都能见到。所幸门廊装修较有品位,让人立刻产生了自己钱包过于单薄的不适感。
门口服务生为我拉开门。“果然中国人还是不喜欢西餐”我看见空荡荡的大厅便有这样想法。这里与年夜里热到要沸腾起来的中餐馆反差到这种程度,又或者说西餐是不大适合这种过于热烈的节日吧。
给服务生留下自己名字后,要了一张靠近窗口的桌子,面朝大门侧面的方向坐下。按照车程她大约还要10分钟才能到,我掏出香烟抽出一根点燃。餐厅隔音效果不错,又或者是还不到午夜12点的原因,四处安静,只听见餐厅音响散发出貌似《ME TOO》里的爵士曲。
听着混混沌沌的电贝斯声音确实有些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又丧失掉了时间感,直到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晚了一点,等很久了吗?”她未及我起身便自己拉开椅子,拖下综蓝色外套交给服务生,接着迅速坐下。 “一小会而已。”我用与客户打交道的职业性微笑冲她笑了一下。
仔细端详了她一下,大约23,4年纪,黑色过肩卷发,杏眼,睫毛很长看不出是不是假的,嘴唇较薄但又略微上翘,下巴尖削但脸庞有些肉,画着淡妆,穿灰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裙。总之,说是漂亮也可,普通也可,虽然使人印象深刻但却觉得始终缺少点什么,也并非是气质不济。总是觉得在哪见过,但一动头脑又觉得一脚踩在棉花糖中一样,什么线索都抓不到。
“难道认不出我了?”她看到我神情流露出陌生感有所察觉。
“这个,多少是有印象的。”认不出一个女人多少是有些失礼,气氛有些尴尬。
“这城里大概有1000万人吧,总也算大城市,每天至少得看见3000张脸,那么每年算起来至少得见上上百万人,记忆力再好总也有不够用的时候。”她这么说着很有善解人意的意思。
“那么,我们就不客套了,点菜吧”
她点了色拉卷、芒果鸡丝、鲜奶菠菜、美式煮鱼。
“其实,过年也不必太在意身材什么的”我对她说
“这倒也是”她便又加了一块披萨。
我点了土豆火腿沙拉、奶油蘑菇浓汤、可乐饼和牛排,总之都是些平淡无奇估计吃起来更平淡无奇的东西,最后又要了干红。
点完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便互相直沟沟的傻看。窗外有小孩子点燃爆竹,是本地俗称雷子的大口径玩意。轰然巨响让我们都打个哆嗦,相互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窗外,沉默的气氛被炸开后又归于沉寂。而此时夜幕已经把世界完全笼罩在手心。
菜上来之后互相客气了一下便开始埋头苦吃,春节跟一个陌生的可以的女人在西餐厅风卷残云倒也是件有趣的事,但怎么想都多少觉得离谱。
“那个,貌似还没新年干杯吧”我抬起头说 “这个,还真是”她用纸巾擦了擦嘴“真不好意思,可能是太饿了吧” “那么,为什么干一下” “为最后的晚餐” “这个提议很好”我冲她举杯
我发现她喝酒的样子非常优雅,酒杯似乎轻轻漂浮在手指上,细长的手指把酒杯托到口前,接着暗红色的液体与嘴唇溶为一体。当杯口离开嘴唇后,冲我微笑一下,用迷人形容是绝无不妥的。“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小学老师常挂在口边的教诲。
“我的号码你是怎么拿到来着?”我仍然想不起关于这个女人的任何事,但感觉却是异常熟悉。 “换了个问法?”她一面说一面带着点恶作剧的笑 “扼,就象你说的,每年要跟那么多人碰面,交道浅的难免不记得” “那么就告诉你吧”她身子前倾,用一只手掩在嘴侧面,做出悄悄话的样子 “说吧”我也身子象前,把头微微侧过,耳朵冲着她。 “secret make woman woman”她轻轻吐出这句话 我们都探回身子,相互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好吧,与陌生人一起共度年夜也算是种难忘经历。”我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有些懊恼 “不觉得每天都是在想找这种经历吗?”她眼神略微的暗淡下来 “比如说?” “比如这个时候一个人在公园椅子上打瞌睡” “那只是无事可做”我拿起酒瓶给她添上酒 “所以,我们都在找可做的事,摆脱一些空虚状态,比如一起吃饭”她拿起酒杯让我添进酒
我马上想到被我称之为虚空状态的时刻,在内心无急噪情绪的时候这种感觉并不坏,只是觉得做这个也不对那个也不对。
“要说无聊的话,每天总有那么一点时候是这样的”我说 “所以这种时候没有时间感了吧” “没错” “所以伤心也好,高兴也好,都比无聊起来强的多” “为什么?” “因为你这部分人生没有了呀” “换句话说是虚度时光?” “大概是这样。”她最后肯定了我的话,接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干
不知道什么时候餐厅的音乐已经换成了整张的《BLUES Singer》,一首接一首,随着浓重的布鲁斯乐声,沉默的气氛又开始弥漫。时间就这么流干了。
“该走了,就剩我们一桌了。”她抬手看了看表 “好的,我送你回去。” “回去不又回到吃饭前那种状态了吗?”她说 “这种事多少也不可避免” “年夜也这样过不觉得可惜?”她用两支手腕支起下巴,面露出略带顽皮的微笑。 “挖空心思找不是特别情愿的事做跟无聊区别也不大吧” “想去吵闹的地方喝一杯,可惜今天穿的有点不搭调”她没有回答我,自顾自的说 “没关系,反正我不介意”我叫过服务生来结帐 “唷吓,可以继续喝酒了”她脸微红着站起身来伸个懒腰。
结完帐,穿好衣服,她柃起手袋走在前面。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全然不顾高跟鞋带着蹦蹦跳跳的步伐往离此处不远的酒吧走去。时间还不到12点,但四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夹杂着浓厚的硝烟味已经充斥在新年的空气中。天空中飞舞的焰火似乎跃向龙门的鲤鱼一样带着光彩夺目的光华飞升,直到顶点坠落下来。
地下2层的酒吧似乎要把新年与此处隔绝开,巨大的音响、昏暗的灯光、狂热的人群、暧昧的空气,这里就是这样一个去处。
我们坐在围成长方型的吧台上,桌下略带橘色的白光映着脸庞们,渗透着五光十色的迷雾袅袅上升,象地表飞升的烟花,到达极点时被撕裂,无处遁形。
我要了伏特加,她点了啤酒。 “知道喝啤酒跟喝其他酒有什么不同?”她凑在我耳边对我说 “说来听听”音响轰鸣着,带着低沉的鼓点,如同心跳,我也只能趴在她耳边说 “不管红酒白酒,都只能浅尝即可,只能一点点的用舌头卷进去,但啤酒可以开怀畅饮”她大笑着对着我喊着。 “这话说的倒有些道理”我拿出烟递给她一支。 “好吵,好开心。”她叫喊着,酒保拿出打火机替她点燃香烟,熟练的象投矛的巴思达战士。
在沸腾的人群中,音浪似乎龙卷风一般席卷着每个人的心志,又似乎是海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歇。我想起曾经经历过的午夜的大海。黑暗深处无坚不摧的浪潮响彻天际,无边无际,暗潮涌动,目力不及,世间一切渺如沙尘。那种无力感席卷着我,似乎又回到了那样的黑暗,反而平静下来。
“你很平静”她嘴凑在我耳边轻轻说 “能看出来吗?你看,那里有个喝闷酒的人,你问下他是不是平静的?”我拿起杯子,轻轻抿口酒。 “你知道吗?”她用手指戳了戳我心口“那个人一看就是在这里,而你不是。” “那是在哪?”我没有看她,只是侧身在她耳边说 “很远很远的地方,高山顶上,哈哈。”她似乎已经喝的稀里糊涂了 “不对,是在海边,但绝对不是平静的海。”她突然用种似乎猛然清醒的眼神看着我肯定的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心里抽动了一下,转头望向她 “乱猜的。哈。”她嬉笑着一口把啤酒喝干。
我常常觉得,世间总有些莫名的关系在牵拌着人生,具体是什么说不清,但又象清晨打鸣的公鸡一样顺理成章。换种说法,一些恰如蝴蝶效应般的事件把持着世界,而世界本身也是被此种事件作为原动力推动着,比如孤独,比如忧伤,又恰如身边的这个女子。
我转头看看身边的女人,刚才还在大喊大叫,眉飞色舞,而现在已经趴在吧台上,似乎睡着了。难道一瞬间我又失去时间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吗?
“喂喂,睡着了?”我捏着她耳朵冲她喊 “没呢”她缓缓抬起头,双眼看起来迷离不已,声音也有些雍懒。“不会睡着的,每次都这样,兴奋一阵子就会平静下来。” “真是怪人”我没对她耳朵说,想必她也听不到 “知道这里真正的好在哪吗?”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哪里?” “心跳” “心跳?” “心跳停止了” “是什么意思?” “听这些鼓点,心脏好象被音响麻痹了,不再跳动了。而这些鼓点象起博器一样牵着心脏让它跟着音乐节奏一下一下在跳动着,全身都死掉了,只有心脏再被强迫着跳动着。”她闭着眼睛,轻轻在我耳边说。 “停止的是象死去般,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也闭上眼睛 “不管你是在哪,但你不在这里,我也不在。我们在遥远的地方静静的站着看着这里,看着人群,看着音乐,看着光影纵横,看着吧台上的你和我。”她用胳膊肘搭在我肩上,头靠在上面,梦呓般的说着。
我们这样依偎着许久未动,似乎在另一个别处已然老去。时间仍旧滴答着走动着,DJ大喊着新年倒计时,人们更为疯狂的欢呼与扭动,而我们已经在旧年中死去。。。。
“很困了,找个地方睡吧”她对我说 “好的。”我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凌晨2点。
我们走出酒吧,迎面冷风迫不及待的吹过来,马上打起哆嗦。满街鞭炮纸屑,霓虹灯依然闪亮,偶尔高速驶过的汽车卷起寒冷,这便是新年的残渣。
附近很多酒店,随便找了家进去。前台两个女孩唧唧喳喳的还在聊天,对面沙发上一个男人熟睡,发出不大不小的鼾声。店员看到我们想必是疯玩的情侣,很快办了手续给我钥匙,但也懒的带我们去房间。
打开房间门她就进去倒在床上,脸冲下埋进枕头。我去浴室接了水打开热水器泡好茶问她是否要喝,她也不回答。我就自顾自的进浴室去洗了澡。
出来之后,她把脸翻转到侧面,指了指她的手袋。
“需要什么?”我问她 “放一点音乐听” “酒吧还没听够?” “那是不同的”
我打开她的手袋,里面赫然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音箱,银灰色的SONY。
“第一次见到有女孩会在包里放这个。” “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她懒懒的抿起嘴笑了下,已经喝的满脸通红。
包里还有一个MP3,我把音箱与MP#连接好,插上电源,打开开关。音箱里流淌出一支从未听过的钢琴曲。
“现在满意了?”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对她说
她仍旧抿着嘴冲我笑着点点头,象个刚吃过冰淇淋的小女孩。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头好疼,记不清了。”她捂着头,又把脸埋进枕头。
看起来是真的喝多了,我只好放弃询问的念头。
“要喝点茶解酒吗?”我问她 “变了,什么都变了”她没回答我 “是什么意思?” “报时鸟被换成了维尼熊”她喃喃自语着。 “真的喝醉了?” “没有” “那么,这首曲子叫什么?” “一颗心” “一颗心?奇怪的名字” “一颗心,云的南方”
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便沉沉睡去,怎么也叫不醒。我轻轻拨开她的头发,脸仍然通红,但呼吸均匀,睡的象个孩子。我替她脱下鞋,盖上被子,把空调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叫了一包速溶咖啡后怎么也睡不着,整个晚上,我看了两部烂长的黑白的美国老电影,只记得一部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叫了两包泡面,吃到我想要呕吐为止。夜很快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黎明来的特别早,比大年初一的鞭炮还来的早。
我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当黎明朦胧的白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射进房间,我用手遮住眼帘,在鱼肚白的晨光与房间交横纵错的阴影中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席卷而过。我靠在墙边茶几上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嗓子发干,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而房间另一边,她仍旧在熟睡,甚至露出睡梦中安详的笑容,新年就这样伴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只能生存在此刻记忆中。
我下楼结帐离开,在2007最新的一天,我打开电话,删除掉所有来电记录,包括我按下而未拨的号码。清晨一点点的朝阳透出云端,“冬天的阳光也这么猛烈的”我轻轻自言自语着,不自觉的看了看天空南方。
报时鸟被换成了维尼熊,而这颗星球仍旧有足够的养料永远运转下去。
左小诅咒《一颗心,云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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